27岁的吴宏伟在上任镇党委委员之前，除过正常的干部提拔和考核程序外，还被调查是否孝敬父母、善待配偶、诚实忠信。这一特别考核标准源自山西省河津市委2006年9月1日出台的文件《关于局级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的暂行办法》，该文件规定：拟提任的干部必须孝敬父母（含夫妻双方），善待配偶，诚实忠信。

    2006年10月，吴宏伟等河津市首批18名经过道德诚信考察的干部上岗。

    此后不久，甘肃金昌市也出台此类规定，“提拔干部不仅要看其德、能、绩等表现，还要再看其孝敬父母的表现，不合格者将被一票否决”，并且在2006年县区、乡镇党委换届选举的人选推荐考察中，严格执行了这一新的规定，3名存在这方面问题的人选，被一票否决。

    相关资料显示，在2004年，成都市就有一名叫李宗发的律师，向四川省人大提交了“招收、聘用、晋升公务员、领导干部，必须审查其孝敬、赡养父母情况，并以此作为衡量审查其品行是否端正的第一前提”的立法建议。在2005年全国“两会”期间，民政部副部长李宝库委员再次呼吁把是否孝敬父母纳入干部考核体系。重庆某地政府甚至推出了“放假尽孝”措施：每逢家中父母、岳父母生日，党政干部必须休假一天，回家陪伴父母、岳父母过好生日。

    这些现代版“举孝廉”的建议和做法引起了很大的争议。近日，《瞭望东方周刊》记者就此专访了第一位在全国率先实施此项政策的河津市委书记崔克信。

    领导岗位是个良心活

    《瞭望东方周刊》：作为一名市委书记，你怎么想到把“孝敬父母、善待配偶”作为提拔干部的一个考核标准？

    崔克信：我在基层工作了17年，在农村，如何孝敬父母以及善待配偶是现实生活中存在的一个大问题。有一件具体的事情让我感受很深，有一年春节慰问五保户，周围坐了很多的老人，结果大家说有个老头儿生活很困难，你把他慰问一下。我就问这个老头是不是五保户，他说不是，我问他有几个娃，他说四个。提到自己的孩子，这个老头竟然很生气，说他的一个儿子在我的手下当局长，但对他不好，儿媳妇更坏。这个局长在我面前是必恭必敬的，但为什么在家里面表现很不好呢？这些的事情我碰到过好多，实际工作中我也发现，这些不孝敬父母的人在工作上也表现得一般或者很差。在党政事业单位的工作人员，特别是领导干部道德诚信度差的问题，不仅仅是个人的问题,是关系和影响到政府公信力和形象力的问题。

    《瞭望东方周刊》：不孝敬父母又如何能和一个官员的工作能力联系在一起？

    崔克信：官员的素质关乎到人民的安危，关乎到社会的稳固，关乎到国家的兴亡。衡量一个官员素质高低的因素很多，比如他的学历，他的理论水平以及他的个人的潜能等等，但最重要的还是领导干部的个人品质问题。为什么讲个人品质，我做了十多年基层领导，深有体会，这个岗位是个良心活，你要干好这个事情，有干不完的活，你要混日子，当太平官，很好过。一个领导只有有了好的品质，他才会有正义感，才会有原则性，才会有奉献精神和吃苦精神。

    我之所以提孝敬父母、善待配偶，是想以此来判别一个官员的品质。我是学生物的，比如有一棵苹果树，怎么样来判别它是高产的呢？就是叶子宽大、枝杈平展。而孝敬父母、善待配偶是判别一个人是否本性善恶、具有奉献意识和社会责任感的重要标识。对父母都不孝顺，说明你对谁都好不了，是本性问题，何谈为人民服务？何谈为社会奉献？法律给你规定的义务你都不承担，你何谈社会责任感？连兄弟姐妹都不团结，你和班子里的人能团结吗？

    要做一个好官，首先要做一个好人。

    为国家尽忠，对父母也是一种孝

    《瞭望东方周刊》：如果把孝敬父母、善待配偶作为标准来判别一个官员的品质的话，大家也会有一些疑问，比如孔繁森，他舍家撇业，丢下自己的老母、妻儿远赴边疆那曲为西藏人民造福，鞠躬尽瘁，魂断高原，算不算孝？而胡长清孝，总是让岳父睡在床上，自己则在床边铺个简易的地铺。够孝了吧？结果却是一个大贪官。你如何解释这样的反差？

    崔克信：这是对“孝”这个概念如何理解的问题。和封建社会的孝相比，新时期的孝应该有不同的表现方式。首先，一个人孝敬父母，除过要看物质上是否尽力外，更重要的是看他是否尽心，尽心是首位的。一个人尽孝道，并不是非要整天守在父母的床头，而是要让父母从内心里感到高兴、感到欣慰。每一位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有所成就，而一个人，干好自己的工作，让父母放心，这也是对父母尽孝的一种表现方式。

    孔繁森虽然舍家撇业，但他为国家做了那么多的事，人民永远会记着他，父母也会因他而感到骄傲，而胡长清贪得无厌，最终成为人民的罪人，你觉得他们双方的父母，最终是那一方从内心里感到幸福呢？如果胡长清真正孝顺的话，他会铤而走险最终，让父母的余生为自己感到羞耻和痛心吗？媒体报道称，胡长清被执行死刑的当天晚上，他的岳父从电视里听到消息后，一头栽倒，离开人世，这算是孝顺吗？

    在传统观念里，我们一直认为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但在现在的社会里，尤其是对于一位领导干部来说，为国家尽忠，对父母也是一种孝。孩子成器，对父母是孝顺，也是对父母精神上一种宽慰。

    《瞭望东方周刊》：在中国的传统文化里，孝是一个人做人的起码要求，它是适于所有人的基本道德准则。把这个做人的底线作为提拔领导干部的一个标准，这是不是社会的一种悲哀？

    崔克信：近几年，孝文化方兴未艾，比如一些地方搞的评选十大孝子等等。为什么在新的社会背景下，大家热衷于提这个问题，并且成为一个很受关注的社会话题？这是应该值得我们思考的。在经济快速发展的今天，我们应该检讨，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是否正在逐渐被遗失？在热播的韩剧中，我们可以发现，韩国的家庭始终还坚守着浓郁的孝道。而我们呢？中国的社会老龄化日益严重，大家都去挣钱了，出现了好多空巢家庭。媒体报道的，有一个老人去世好几天了，邻居才发现。

    我们之所以提“不孝不可当官”，一个重要目的就是要在广大的领导干部中，引导建立一个干部道德诚信体系，从而带动全社会道德诚信体系的建设。

    “不孝不可当官”是对领导干部的一种道德约束

    《瞭望东方周刊》：“不孝不可当官”会不会和我们现行的《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有所冲突，后者是要通过制度化建设来推进干部任用的民主化和法制化进程，而前者体现了“人治”的思想，是否有违时代精神？

    崔克信：如何考察价干部一直是组织部门研究的问题，我们把“孝敬父母、善待配偶”作为提拔干部的一个标准的本义，是希望给那些想当领导干部、想被提拔重用的人一种道德约束。它不是违背了时代精神，而是和现实情况紧密联系。现实中，有些领导干部始终是大法不犯小错不断，法律法规和党的政策制度拿他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要用道德来约束他。是对现有党选干部制度的一种补充。

    大家对我的这种做法争论很大，这正说明了道德诚信建设对于我们现在的领导干部来说是一个很有价值的问题，有着非常重要的现实意义。

    另外，人也都是会变的，在下一步，我们还要对在职领导干部进行道德诚信的考核和教育。德和才是相互作用的，只有保证了干部的德，才能在才上有更好的发挥。

    《瞭望东方周刊》：道德标准是一个软约束力，当道德标准决定一个人的升迁去留时，我们就要考虑这个标准的科学性、公正性。在实际操作中，我们如何衡量一个领导干部是否孝敬父母、善待配偶呢？

    崔克信：这目前还是一个新课题，我们已于近日成立了河津市知荣明耻促进会，促进会的主要职责，就是在法律法规和政策制度的范围之外，如何约束广大公务员的行为，让广大的公务员不要乱作为、胡作为，为经济发展创造一个良好的人文环境。

    孝分为物质上的孝和精神上的孝，如何才是孝，核心是你是否尽心尽力尽责。尽心是首位的，有些人可能没有多少钱给父母，但对父母很关心，这也算是孝；有些人给父母的钱很多，想花多少都行，但常年连父母的家里也不去，故意冷落他们，这就算不孝。

    孝敬父母、善待配偶，这个道德标准，既不能抽血化验，更不能切片化验，如何确定这个标准呢？在考察的方式上，我们由组织部门和促进会的人员联合起来，约访被考察干部的父母，但往往父母不说真话，我们还会去问他的家族圈、邻居圈、亲戚圈、社区圈等等。同时，我们还会对被考察干部进行公示，接受群众举报。若考察过程中出现分歧，则要召开由候选人的左邻右舍、亲属、同事等相关人员参加的听证会，广泛听取群众意见。

    孝敬父母、善待配偶等道德标准，只是干部选拔任用条件中的一部分。

    一个领导应该具有道德影响力

    《瞭望东方周刊》：善待配偶这一条会不会干涉到一个人的隐私问题？夫妻感情，这也是一个很难说清楚的事情。

    崔克信：我们提善待配偶，并不是在宣扬从一而终的封建传统思想。不是说不能离婚，夫妻感情破裂，离婚可能是一种善待。我们所指的善待主要是指人格上的互相尊重。现在有些人当了领导后，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回家把配偶当佣人使唤。还有一些人政治经济地位发生改变后，生活上开始不检点，包二奶，这种人不应该被提拔。他对自己的配偶都这样，他对老百姓会一心一意吗？
家庭是社会的一个细胞，如果把所有的家庭都建成和谐家庭，社会也就是和谐社会。

    《瞭望东方周刊》：孝敬父母、善待配偶，这对于一个领导干部来说是他的私德，一个人的私德应不应该公之于公，接受公众的监督？

    崔克信：官员的私德绝对应该被公开化的，因为官员是公众人物，公众人物的私德，是应该接受民众的监督。一个领导干部，你要被提拔，你要得到更高的政治地位，你在生活中就要检点，人格上就要注意。领导干部不同于一般的老百姓，一名好的领导干部必须要是一个道德品质过硬的人，一个领导干部在道德上不能胜任，他在老百姓心目中的权威就没有了。权威没有了，他的工作还如何开展？领导干部的道德影响力，是一个非权力影响，道德影响在基层干部里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他直接面对着老百姓。我们国家不是一个完全的法制国家，领导干部的个人影响力是能否顺利开展工作的一个重要因素。

    相关链接

    不孝不忠官员理应止步仕途

    政治贤明始于抛弃道德上的陈词滥调

    不孝敬父母、不善待配偶者不能当领导干部，在职的不能提拔重用。这是山西运城河津市新出台干部提拔条例中的规定。（《山西晚报》）

    孝敬父母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像山西河津一样，不孝敬父母不能做官，这在很多地方都开始流行于官场。有人反驳说：不孝敬父母的，未必不是好官，一些好的官员，要做好他的本职工作，必须在一定程度上忽略对家人的关心，一个人民的好公仆，不见得是一个好丈夫、好儿子，那么，这样的官员我们该不该用？

    不错，自古忠孝不能两全，而像山西河津那样要求领导干部孝敬父母的“孝”，我相信，不见得就是要求当官的儿女非得陪着父母不可，绝对是针对遗弃、虐待、不赡养父母等极端行为而言的，并非说成天因为工作忙而没有时间陪伴老人而谓“不孝”。在当今社会，丧失人性地遗弃、虐待、不赡养父母的不乏其人，其中包括一些党员、官员及其配偶。一名干部要是连自己的父母都不能善待，或者漠视其配偶不善待其父母，又怎么会饱含深情地把人民群众当作自己的亲人呢？好人未必能做好官，而好官首先必须是好人。做官与做人尽管是两个层面，但是两者又有着必然的因果关系。

    还有人会反驳说：党政干部作为政府雇员，其工作是否称职，有相关的考核办法来界定；而是否孝敬父母，则纯属道德的约束和审判范畴，将官员升不升官跟孝敬父母相联系，是明显的“公私”混淆，公权没必要进行干涉。可对干部来说，是不是孝敬老人，不仅仅是其个人伦理道德问题，更事关其为民服务的品质。

    要求官员孝敬父母，不应只是道德的诉求，社会现实总是令人无比遗憾地看到，某些极个别的官员的道德水准，根本不能和普通老百姓相比，对这些官员，道德约束不过是一个软约束，没有刚性力量，此时，我们不妨像山西河津那样，将“不孝敬父母不能做官”列入干部提拔条例，从而将官员道德刚性化，亦即法制化。有论者指出，只对官员进行道德范畴的约束，就好比是向张着血盆大口的老虎树立一个“老虎止步”的警示牌一样，它尝到了人肉的美味，才懒得管你什么“止步”不“止步”呢；而法律的约束则好比是把老虎约束在一个牢固的铁栅栏里，想不止步都难。政治贤明的开始在于抛弃所有道德上的陈词滥调。

    说穿了，山西河津等出台的这条类似规定，我们应当理解为不遵守道德规范不得提拔，因为除了要孝敬父母之外，还有其他重要的内容，比如善待配偶，诚实忠信。如何善待配偶？当然应当有“不得包养‘二奶’”的弦外之音。在一些领导干部不遵守道德规范的行为越来越多的今天，如果每个官员因道德问题而产生一点偏差，那么累加起来其差错之大可能会是颠覆性的。所以，党员干部的道德规范必须日渐刚性化，成为制度或法制的形态，如此，也许才能发挥应有的约束力。让不孝敬父母、善待配偶的官员止步仕途，值得肯定。何勇海